侍神令：与原版《阴阳师》的终极玄学解析

by 力总说，原文发表于 2021.2.24

1. 本文涉及轻微剧透，但丝毫不影响观看电影《侍神令》，甚至会更有助于理解其文本、设定与改编意图。

2. 如果你身边有人看过《侍神令》或玩过《阴阳师》手机游戏，欢迎推荐给 ta 们了解文中的相关知识。

侍神令。

1986 年，35 岁的日本作家梦枕貘开始连载《阴阳师》奇幻小说。2001、2003 年，真人电影《阴阳师 I》、《阴阳师 II》陆续上映（野村万斋主演）。2016 年，网易推出同名手机游戏《阴阳师》，风靡中国。2021 年，由游戏改编的华语电影《侍神令》（陈坤主演）在春节档热映。

日本原版《阴阳师》上映的 2001 辛巳年，与网易游戏《阴阳师》推出的 2016 丙申年，刚好是一对「天地鸳鸯合」——丙辛合、巳申合。也许，正是这样的机缘，令多年后由游戏改编的电影《侍神令》，在大量的故事细节上都参考、借鉴或致敬了日版电影《阴阳师 I & II》，堪称「彩蛋连连」。

尤其是《侍神令》的 BGM 作曲家梅林茂先生，20 年前也刚好是日版《阴阳师 I & II》的作曲家——如今，他在经典的基础上继续突破，让人非常惊喜。（另注：梅林茂先生据说也参与了《阴阳师》手机游戏音乐的相关制作。）

下面，我列举一些《侍神令》中值得关注的细节或彩蛋，与日本原版《阴阳师 I & II》进行比较、研究。（涉及部分剧透，但完全不影响观看影片，反而更有助于理解其中的文本、设定与改编意图。）

1. 阴阳寮，是真实存在的吗

日本的「阴阳师」，与中国的「阴阳家」颇有渊源，但又不完全相同。

1915 年斋藤励所著的《王朝時代の陰陽道》中指出，日本的「阴阳道」是以日本民间的咒术信仰为基础，辅以中国的阴阳、五行、易、卜、筮、纬、天文、神仙等哲学思想，结合历算术、占星术以及部分道教信仰综合而成的方术系统。

影片中出现的神秘单位「阴阳寮」，是日本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官方玄学机构——由第 40 代天武天皇（626~672）创立，又名「阴阳舍」，是由朝廷认可、并为统治者服务的「阴阳师」组织，最主要职能是观测天文气象、占卜预测以及制定历法。

真实的阴阳寮，下设阴阳道、天文道、历道、漏刻道四个部门，设有阴阳博士、阴阳师、天文博士、历博士、漏刻博士等职位。具体工作包括：天文、历法、占卜、方位、算命、祭祀、画符、念咒、驱鬼、施行幻术等。在当时日本的社会环境，民间是禁止研究玄学的，所以「阴阳寮」实际上也是一个学术垄断机构，甚至还会参与一些律法的执行，有非常大的权力、影响力。

在中国古代，与「阴阳寮」定位相近的单位是「钦天监」或「司天监」，主要从事的也是天文观测与历法制订，但在「咒术」等方面的内容却较少。如果有机会来北京旅游，推荐去瞻仰一下建国门地铁站旁边的古观象台博物馆，其实就是元、明、清三代「钦天监」的所在地。（参见：《北京 · 钦天监遗址考察（2019）》）

在日本的平安时期（794 – 1192），以「阴阳寮」为代表的阴阳师势力发展到鼎盛。他们相当活跃、如日中天，普遍与朝中贵族关系密切，一度被称为「宫廷阴阳道」，甚至开始带有「教派」的性质。

在这样的时代中，最为著名的那一个男人，就是《阴阳师》系列奇幻故事的主角，也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——安倍晴明。

2. 安倍晴明，最著名的阴阳师

安倍晴明（921 – 1005）是日本历史上最具盛名的阴阳师，曾辅佐六代天皇。《今昔物语》、《古今著闻集》、《宇治拾遗物语》等古典文学作品将他描绘成「拥有超人能力的阴阳师」。而到了现代，各种电影、电视、动漫、游戏……之中，也经常可以见到他的身影。

他生于 921 年，是一个「辛巳」年。一千多年后，以他为主角的日本电影《阴阳师》上映，同样是在 2001「辛巳」年——前文说了，网易推出《阴阳师》游戏的年份，则是 2016「丙申」年，与「辛巳」天地鸳鸯合——不得不说，是一个神奇的巧合！

安倍晴明最典型的标志，就是他本人发明的「桔梗纹」，也叫「晴明桔梗印」，是由一笔画出的「五芒星」图案（注：桔梗花便是五芒星的形状），象征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的流转与平衡，可以说是归宗于中国的「阴阳五行」学说。今天，安倍晴明的神社仍然是日本的著名旅游景点，其中随处可见「五芒星」的图案，并有相关的「御守」流传。

在网易游戏《阴阳师》中，玩家召唤式神时，有时需要在屏幕上画出一个「五芒星」的符号——其实，那正是安倍晴明的「桔梗纹」，完全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仪式、象征。

2021 年的电影《侍神令》中，阴阳寮的人施展瞬间移动时，也会在地面浮现出发光的「五芒星」图案，也即「桔梗纹」。而这样的一个视觉概念，是直接来自于 2003 年《阴阳师 II》中的经典场景。

但是，《侍神令》将一个重要道具「桔梗手环」设定成了晴明（陈坤）与百旎（周迅）青梅竹马的定情信物——这就显然是仙侠网络文学式的改编了，让人不禁莞尔。

那真实的安倍晴明，到底有多厉害？显然已无从考证。不过，他当年在「阴阳寮」中负责的领域是「天文道」，专攻天象观测与占星，其「术数」的成分更大于「降妖除魔」的成分——只是，因为「术数」本身已足够神奇，民间传说常会夸大其能力、蔓延其范围，渐渐的，就让晴明（或整个阴阳师群体）成为了「降妖除魔」式的存在，愈来愈被神化——就像《三国志》里的诸葛亮，到了《三国演义》小说中成为能沟通鬼神、呼风唤雨的存在，是一个道理。

《侍神令》的故事设定，是晴明为「半人半妖」——而在日本民间传说中，安倍晴明的确有「白狐所生」的异闻。据传，他的父亲是负责天皇膳食的官员，因故曾救下一只狐仙，而与狐仙相恋、生子，便有了深具「超能力」的安倍晴明。

在 2001、2003 年的日本原版《阴阳师 I & II》中，亦都有晴明身边的各种角色，经常质问其是否为「白狐所生」？但，由野村万斋饰演的安倍晴明，尽管其表情、身姿都极尽「狐媚」，却在两部片中都从未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——就让「异闻」继续吧，唯有这样才构成「传说」——这也许，恰是原作者们的高明之处！

3.「式神」的本来面目

在《阴阳师》手机游戏中，最重要的概念就是「收集式神」，即安倍晴明用符咒（手指划出「五芒星」的桔梗纹）而召唤出千变万化的「式神」，在《侍神令》里被改为更具中国化的名称「侍神」。

究竟何为「式神」？前面说了，安倍晴明在阴阳寮起家于「天文道」，擅长天象观测与占星。而在术数的层面，他最为擅长的，其实是中华「三式绝学」之一的「六壬术」。

三式绝学，也即：六壬术（大六壬）、遁甲术（奇门遁甲）、太乙术（太乙神数），统称「式法」或「式占」，是中华民族从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占卜之术，据说曾帮助黄帝击败蚩尤。「式」，通「栻」，代表「三式绝学」都会用到一种象征天圆地方的装置工具，也即「式盘」，可以推算出任意时间点上的天象坐标，并指引人间的各种吉凶祸福。

所谓「式盘」，其实就是「星盘」的抽象结构。类似「八字」可以对应「黄道十二宫」。某种意义上，「式法」比较接近于西洋神秘学的「卜卦占星」，即根据当事人问测的即时天象来进行占卜。中国民间流传的「金口诀」（小六壬），就是其中「六壬术」的简化版本。同时，亦有坊间人士认为，周易「六爻」的排盘结构，也多多少少有着「式法」的影子，或吸取了其中的一些精华。

安倍晴明擅长「六壬术」，并著有《占事略诀》一书。在日版电影《阴阳师 I & II》中，曾多次在画面中展示他的「式盘」道具。而在改编电影《侍神令》中，「式盘」虽然没有出现在正片中，却最终出现在了片尾曲后的「新年占卜」卡通彩蛋环节。

只是，「式盘」或「式法」，其本身并非召唤妖魔的道具，而只是单纯的天象推演工具，类似平面化的「浑天仪」。若就西洋文化来说，这不过就是一个「星盘」嘛！

那又是为何，这样的「式盘」或「式法」，竟渐渐在民俗文化中演变出「式神召唤」这样的奇幻设定呢？

因为，对任何「式法」而言，定出「式盘」之后，是要在十二宫的盘面上，按一定的数理规则，逐个、逐次安排上各种「神将」，也即一些重要占卜指标的抽象代称。

比如，在「六壬术」之中，就有天乙贵人、螣蛇、朱雀、六合、勾陈、青龙、天空、白虎、太常、玄武、太阴、天后等「十二天将」。而它们真实的原型，不过就是将阴阳五行、天干地支的一些客观规律及现象，转述为肉眼更容易识别的视觉符号，使更容易理解、传播，再根据其特性辅以人格化、神格化……就成了各种「神将」。

看到这里，是不是很熟悉？在「八字」里面，同样能见到「天乙贵人」等各种「神煞」；在「六爻」里面，每一爻也会依次配置「青龙」、「白虎」等「神兽」；在「紫微斗数」里面，则更是会在十二宫安星的过程中，见到「破军」、「贪狼」等各种稀奇古怪的「星体」名称……

是的，这些奇特的术语、名称——无论「神将」、「神煞」、「神兽」还是「星体」——都是「阴阳五行」术数系统中的抽象符号组合，是方便推演、记忆与传播用的，但因为它们的名称常有浓郁的文学色彩甚至宗教色彩，以至于在民间流传时——尤其在日本民间流传时，因为他们的中文并非精通，很容易望文生义——渐渐就被「神格化」，而成了传说故事里「式神」的起源。

而所谓的「阴阳道」，也因为「式神」等概念的流行，在民俗文化的传播中，渐渐超脱了其原本重在天象观测、占卜、历法方面的「术数」定位，而愈发显得「怪力乱神」，最终——在各种各样的文艺娱乐作品中，令安倍晴明这一个崛起于「天文道」的阴阳师，竟然就成了降妖伏魔的「召唤师」。

如此「式神」的概念盛行于日本，除了他们民间中文不好，对式法的「神将」望文生义以外，也跟日本本土的「万物有灵」信仰结合——他们，本来就认为一切事物皆有灵魂，以至于日本的漫山遍野都是「神社」——就自然，更是对「式神」的概念推崇有加。

若用当代科学主义的观念来看，这多少有点愚昧；但有时，一个民族的文化中若能加入一点这样的底色，却仿佛也能造就他们的擅长或可爱之处——君不见，日本的动漫文化横扫全球，他们能创造出哆啦 A 梦、Hello Kitty 等无数经典的卡通形象，显然跟这种「万物有灵」的普遍信仰也有关——毕竟，「动画」一词的英文「Animate」，就有着「赋予生命」的原始含义呀。日版《阴阳师》中，安倍晴明用剪纸幻化出蝴蝶 、人形……可不就是在对抽象事物「赋予生命」吗？

4. 百鬼夜行，与中国的鬼节

其实，日本原版《阴阳师 I & II》中，对「式神」的概念着墨并不多，反而对「障眼法」、「结界」、「咒术」等表现较多。

真正把「式神」概念发扬光大的，还是网易推出的手机游戏《阴阳师》，将日本民间「百鬼夜行」的传说与「式神」结合，酝酿出千变万化的「抽卡」式玩法，成为年轻人踊跃「氪金（游戏内充值）」的目标。

百鬼夜行，最早出自《宇治拾遗物语》，指人与妖怪共存于同一个世界——人类在白天活动、妖怪在晚上活动，偶尔会有交集，被人看到「百鬼夜行」的盛大场面……《侍神令》的最后一战，就有来自妖域的无数妖怪列队向人类世界进军的场景，宛如「百鬼夜行」。

而《侍神令》的故事背景，是虚构朝代的「庚戌年瓜月」（片尾台词提到）——中国民间的「瓜月」，也即阴历七月。其中，满月之时的「七月十五」，刚好是中国民间之「鬼节」，也即道教「中元节」或佛教「盂兰盆节」，是祭奠、缅怀亡魂的传统节日。《侍神令》故事中提到「鬼祭」（开场即交代的背景），应当就是指「鬼节」。

（一个有点瘆人的状况：2021 三大贺岁片，《侍神令》发生在「鬼祭」也即「鬼节」，《唐人街探案 3》片尾礼花是庆祝「盂兰盆节」同样是「鬼节」，《你好李焕英》更不用说是以导演悼念真实的亡母为结尾……怎么看起来有点凉飕飕的呢？也许是巧合吧，嗯，一定是「巧合」……）

而这样的「鬼节」，恰与日本民间传说之「百鬼夜行」对应——应是，中国创作团队的本土化改编，还算应景了。

5. 登场角色，及《阴阳师》彩蛋

晴明（安倍晴明）：

安倍晴明，历史真实人物，日本最著名的阴阳师，《侍神令》中被改叫「晴明」（陈坤饰演），没有特定的姓氏。（注：日文复姓「安倍」，与前日本首相「安倍晋三」是同一个「安倍」，事实上后者与其的确在血统上属于「远亲」，一千年前是一家。）

在《侍神令》的开场，晴明带领手下式神劫持了朝廷押运的祭品，这一幕是致敬日版《阴阳师 I & II》开头均有怨灵拦路劫车的场面。

《阴阳师 I & II》中，安倍晴明常使用「幻术」，这个概念在《侍神令》的战斗场景中多有出现。比如，《阴阳师 I》有安倍晴明对一枚绿叶施法，令其自动飞起的名场面，在《侍神令》中被借鉴成了「纸鹤」。

《阴阳师 I & II》中，安倍晴明有一位蝶妖作为侍女（演员很丑）；而在《侍神令》则变成花妖、蝶妖两位侍女，且一红、一绿，明显是致敬了金庸《天龙八部》中阿朱、阿碧的角色。（顺带一提，《阴阳师 II》开场就有两名巫女头戴花饰起舞的情形，有可能也是灵感来源。）

在《侍神令》中，晴明通过一条凌空架起的「天桥」往来于「妖域」；而在《阴阳师 II》中，安倍晴明则是通过一道「天梯」前往「天岩户」，也即日本传说中天照大神的复出之地。

在《侍神令》的结尾，晴明因降伏妖魔而变得满头白发——这一幕，则其实是出自《阴阳师 II》反派幻角做法后头发变白的设定。而这一个设定，在换到主角晴明身上之后，又与 1996 年周星驰电影《食神》中头发变白的效果有异曲同工之妙——「食神」之谐音，「式神」也！（笑）

袁柏雅（源博雅）：

日本民间故事中，源博雅与安倍晴明是一对紧密 CP（搭档），前者在朝中扮演某种武官的角色。梦枕貘的《阴阳师》小说原作中，两人常常一起出现，有点像华生之于福尔摩斯。

源博雅，在《侍神令》中被改叫「袁柏雅」（屈楚萧饰演），身份是「金吾卫」——唐代真实的武官名称。而中国的「阴阳家」相关学说，恰是从唐代开始经遣唐使逐渐传播至日本，渐渐形成后者特有的「阴阳道」。

《侍神令》中晴明与袁柏雅在小院把酒言欢的场景，以及剧中前袁柏雅坐在轿子中的正面特写镜头，均直接照搬自日版的《阴阳师 I & II》。

百旎（比丘尼）：

百旎（周迅饰演）这个女主角，原著并没有，但该名称的谐音来自「比丘尼」——梵语 Bhikkhuni，也就是佛教「尼姑」的意思。

《侍神令》中，百旎作为阴阳寮的负责人，与青梅竹马的晴明展开对手戏。安倍晴明最著名的视觉符号「桔梗」，成为两人之间的信物。

开场动作戏，百旎用弓箭远程射下飞翔的「鸦天狗」，是直接致敬日版《阴阳师 I》安倍晴明用弓箭射杀妖鸟的经典场面。

在阴阳寮中，百旎面前端坐一左一右两位长者，这个镜头直接模仿日版《阴阳师 I & II》天皇面前的左大臣、右大臣。

百旎受伤后，裸露肌肤由晴明为其疗伤，这一幕的原型出现在《阴阳师 II》，安倍晴明为日美子（深田恭子饰演）疗伤的场景。

p.s. 百旎与雪女在竹林中的一段打斗戏，是模仿了 2009 年由全智贤主演的电影《小夜刀》。

神乐：

神乐的「乐」字，《侍神令》中念「le」，但其实「神乐」这个词汇下应该念「yue」，是日本民间一种祭祀神明的歌舞艺术，通常由巫女来完成。在手游《阴阳师》中，神乐是源博雅的妹妹；在《侍神令》中，两人则成了恋人。

日版《阴阳师 I & II》中没有这个角色，但在《阴阳师 II》的结尾处，倒是由安倍晴明本人（野村万斋饰演）男扮女装亲自演了一回神乐舞蹈。

相柳（八岐大蛇）：

相柳，作为最终 boss，是中国上古神话中的「九头蛇」；而在《阴阳师》原著中，它却应该是日本古代神话中的「八岐大蛇」（Yamata no Orochi），也即「八头蛇」。

2003 年上映的日版《阴阳师 II》中，「八岐大蛇」作为反派召唤出来的敌对势力登场；2021 年的《侍神令》中，改为中国版的「相柳」九头蛇上阵。

故事中，「相柳」所藏的重要道具「鳞石」被封存在阴阳寮的「鳞石禁地」，而其高塔状的造型，其视觉灵感来自《阴阳师 II》中的出云国遗址（原作的视觉设定为著名的天野喜孝，代表作《最终幻想》）。

「相柳」在决战前，令平京城的上空布满黑色的妖云，这黑云压城的镜头是直接致敬 2001 年上映的《阴阳师 I》，早良亲王怨灵发动袭击的经典名场面。

在日本传说中，与「八岐大蛇」有关的一柄著名宝剑叫「天丛云剑」（也叫「草薙剑」），在《侍神令》中被改名为「涂山剑」（虚构），是一柄青绿色的宝剑。在 2003 年的《阴阳师 II》中，开场亦有安倍晴明施法镇压一柄青色宝剑的场面，那正是「天丛云剑」。p.s. 游戏迷应该知道注明的《格斗之王》系列，其主角草薙京、八神庵的名称就是借鉴了相关的传说，且其最终 boss 就名为「大蛇」。

慈沐（茨木童子）：

茨木童子，是日本传说中的妖怪，也是大阪市的吉祥物。在游戏《阴阳师》中，他是可以召唤的 SSR 级珍贵式神。在电影《侍神令》中，他名字被改为「慈沐」（陈伟霆饰演），设定是晴明的师兄，却与恶妖为伍而黑化。

这里面有很多有趣的设定。

比如，他最终黑化后的形象，其白面、黑角——是来自 2001 版《阴阳师 I》中的「活鬼」形象，即活人怨念变成的鬼；其怪异的魔臂，其造型又与 2003 版《阴阳师 II》中反派儿子魔化后的特征类似——在日本民间传说中，「茨木童子」刚好是被斩掉了一只手臂，而《侍神令》则是慈沐师兄不胜妖力而丧失了一臂。而其红发、袒露半身的狂放造型，多少也有点模仿经典格斗游戏《侍魂》中主角狂放的师兄牙神幻十郎。（注：侍神令的「侍」，在日语中有「武士」的意思，也即「侍魂」的含义。）

晴明 vs 慈沐 vs 相柳：

而最有意思的，则是此三人之间的「戏剧冲突设定」。

《侍神令》中，晴明、慈沐本是阴阳寮的「师兄弟」关系，后者黑化而变成敌对。在 2001 年的《阴阳师 I》中，宫廷斗法的根源，则是来自早良亲王与日本天皇之间的「兄弟恩怨」——前者没能得到皇位而愤死，其怨灵一直侵扰日本皇宫，进而导致桓武天皇被迫迁都到平安京（古代的京都，模仿唐朝长安的风水结构打造，以镇压怨灵），也就是《侍神令》中「平京城」的原型，平京城 = 平安京 = 京都。

而《侍神令》借鉴了这一段历史上真实的「兄弟恩怨」，并改为晴明、慈沐之间的「师兄弟恩仇」——而慈沐，也代替了早良亲王的怨灵，对平京城实施「黑云压城」的侵略计划。

而故事的另一面，则是幕后最终 boss「九头蛇」相柳。它真实的用意，竟是要故意牺牲慈沐来换取晴明的合体——这一组「兄弟牺牲」的戏剧冲突，又是致敬了 2003 年《阴阳师 II》里的反派 boss，也即出云国的国主，要牺牲女儿来换取儿子的彻底魔化，这一组「姐弟牺牲」，也是被《侍神令》的创作者移植到了晴明本人的身上……

这样一来，陈坤饰演的晴明，相当于同时背负了《阴阳师 I & II》的两大恩怨矛盾——这种剧作上的整合方式，其实相当有技巧，值得业内人士给他们点赞！

——哇。

电影刷了两遍，看出以上的各种「彩蛋」，并联想到相关的许多知识。《侍神令》受种种因素制约，未必是每个人心中最好看的 2021 贺岁片；但从文化、民俗比较学的角度出发，《侍神令》却无愧于 2021 春节档「最具研究价值」的一部片子，尤其是东方传统文化、玄学感兴趣的朋友，无论你是否玩过游戏《阴阳师》。（注：不少游戏玩家，因为电影与游戏设定的出入而抱怨，但其实在我看来，影片作出脱离游戏的一些改动，根本不是「魔改」，反而，恰恰是为了更好、更充分地致敬 20 周年的原版《阴阳师 I & II》——后者显然，比游戏更有文化气息、底蕴。）

从日本传说到中国游戏，再到因大红大紫而改编的电影《侍神令》，走过数十个念头的「阴阳师」系列，其实是很好的一个文化融合案例——日本的「阴阳道」，本就源自中国的阴阳五行哲学；在「阴阳师」成为亚洲流行文化元素之后，这一个既经典又突破的概念，又再次回到中国，变成更加潮流化的游戏、动漫、电影……「阴阳」，已经不是局限在某一个国家的概念，而是变成了一种「亚洲元素」，蕴含着未来的无限可能。

——入式神，见幻梦。（《阴阳师 I》，2001）

于是，

这么具有研究价值的一部片子，就刚好如咒术一般，刺中了我——一个中国本土阴阳家的精神「嗨点」，让我兴奋、探究——那么，我也只好热情地向大家推荐啦，这片子「值得一看」，不要错过。

有道是：

阴阳本是同一物，
千年梦醒桔梗缘。

——其实很有趣，对吗？

（完）

原文发表于 2021.2.24
本篇复刻于 2024.2.21